这是一段重访，更是一段对往事的回忆……
    1984年第9期《中国画报》（《人民画报》日文版）封面，是两个背靠背坐在草地上的女孩，左边的就是本故事的主人公——马莲芳。
    最亲近的朋友更愿意叫她马莲，而如今，佐藤莲才是她正式的名字。她对记者说：“名字变了，但我还是我，我的根在中国。我愿意为中日两国人民更深层次的交往做点事情。”
    谈话的地点约在了她北京的公司里。“时间过得真快，20多年一转眼就过去了。”做起珠宝生意的她多了几分成熟，但谈吐举止中还是能依稀看到照片上当年的影子。她面前的咖啡杯轻轻地冒着热气，浓香一会就飘满了整个房间，她的故事也从当年的那张照片讲起……

拿着当年自己作为封面的老画报，佐藤莲慢慢回忆着一段人生经历。摄影 段崴/人民画报

很多的选择是偶然的
    1984年五六月的一个上午，天很热，马莲芳匆匆地往教室赶，刚走进教室，上课铃就响了起来。后面的座位已经满了，只有最前面的一排空着几个位置，她坐了进去。
    “我还记得当时是一节现代文学课，我一边喘着气，一边拿出笔来赶紧记笔记。”
    1983年，马莲芳以宁夏高考文科第二名的成绩考入北京大学中文系。那一天对她而言既是普通的大学生活，又充满了太多的偶然性因素。下课的时候马莲芳独自坐在座位上甩着胳膊，因为写了好多笔记，手指和胳膊感到有些酸胀。
    “一个女孩轻轻地走了过来，敲了敲我的桌子，‘同学，麻烦你出来一下。’我当时还有些诧异。出去之后她跟我说，《中国画报》（《人民画报》日文版）要出版一个纪念中日青年交流的专辑，想找两个中日大学生拍一张封面，日方的学生人选已经定了，中国方面曾经选过一个学生拍了一次，但是觉得不理想，想重新拍一次，她希望我能试一下。”
    拍摄安排在了当天下午。没有化妆，没有复杂的布景，两个素颜的大学生，一片简单的绿草地，唯一的道具就是日本女学生手里的熊猫玩具。原因很简单，熊猫是中国的国宝，也是她最喜爱的动物。
    事后马莲芳才知道，这个日本女孩叫佐藤素子，是中文系高自己一个年级的日本留学生。那天为了拍这个封面，素子第一个来到了教室，她观察着那天走进教室的每一个人。而最终她选择了最后一个跑进教室，神情还有些慌张的马莲芳。
    “佐藤素子的父亲是日本很著名的汉学专家，对中国的语言文学很有研究。素子跟着父亲在中国生活了有10多年的时间，她的中文说得很好。”因为这次拍摄照片的经历，两个原本陌生的人相识了。佐藤素子当时住在北大芍园，业余时间马莲芳经常去素子家做客。两个人一起聊天，一起做饭，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
    照片拍过之后不久，素子的弟弟从日本来到中国，成了日本五十铃公司常驻北京的代表。“那个时候围在她弟弟身边的女孩特别多，唯独我对他没有什么反应。也不像现在的年轻人一下子能撞出火花，只觉得他是一个很好的朋友，是很好的朋友的弟弟。”
    也许正是这份淡然更增加了马莲芳的独特魅力，两个都很慢热的人慢慢地走到了一起。大学毕业后马莲芳选择了结婚，并主动放弃了去国家机关工作的机会，在北京的家里做了两年全职主妇，按照习惯，她也随了丈夫的姓氏——佐藤。
    1988年，大女儿出生。1989年，大女儿一岁生日那天，佐藤莲与丈夫带着女儿去了日本。

大学时代，还有些羞涩的佐藤莲，那个时候她的名字叫马莲芳。摄影 王文泉

旅日情节：真实触摸日本的生活
    刚去日本的时候，佐藤莲的日语几乎是一片空白。在日本，公园里有很多带着孩子的太太，带孩子游玩的同时她们也在彼此交流，公园实际上成了她们社交的场所。佐藤莲也常常带着孩子去那里，和她们聊天。慢慢地，她的日语水平提高了，与人交流也变得越来越自然。
    丈夫从五十铃公司出来组建了自己的贸易公司，佐藤莲多了一份工作：一方面做好人妻、人母，照顾家庭，带好孩子；另一方面，她也在帮助丈夫打理着公司的事务。
    “其实很多日本女人结婚之后会选择回归家庭，做全职太太。但我觉得我必须要工作，这也是我适应日本生活的一个过程，而且是一个比较自然的状态。”
    1997年，她从北京大学毕业10年。“那个时候我有了一种特别想回到学校的感觉，我觉得十年一个台阶，应该再向上走一步。”经过充分的准备，她考入了日本共立女子大学国际文化学部，攻读日中比较文化专业硕士学位。在很多人对生活和工作还应接不暇的时候，佐藤莲加入了求学的行列。用她自己的话讲，她是在享受这份忙碌。
    两年后，佐藤莲以全A的成绩硕士毕业。她的导师当时正好在NHK（日本广播协会）做中文讲座，他很看重她的努力和才气。“我毕业的时候他跟我说NHK的教材是10年前编写的，已经赶不上中国发展的状况了，他想让我去按照自己的感觉刷新一下教材。”其实，这对佐藤莲而言也是一个不小的挑战。那个时候她对中国也不是很了解，毕竟她离开中国已有整整10年了。
    1999年，佐藤莲带着两个女儿回到了北京。
    佐藤莲的很多朋友到现在还记得当时的情景：妈妈骑着一辆大自行车走在前面，车梁上带着小女儿，大女儿骑着一辆小自行车紧紧地跟在后面，三个人每天清早就这样穿过北大未名湖——那是佐藤莲在送她的两个女儿去北大附小上学。“送完了她们我就去北大听各种各样的课，从各个方面了解中国的状况，同时构思我的教材，我把很多新鲜的素材都加了进去。”
    教材刷新的效果很成功，反馈的信息都很好，这对她来讲是一个不小的鼓励。

1984年第9期《中国画报》(日文版)封面摄影 王文泉

面对自己未来的道路
    也许一个人真的很难把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好，从1987年到1999年，佐藤莲维系了12年的婚姻最终走向了破裂。“我和先生之间发现有很多地方难以沟通，隔阂也在产生，就想分开一段时间让大家考虑一下。1999年，我们选择了分手。”
    尽管那次婚姻不是一份圆满的缘分，但佐藤莲觉得不能因为有过挫折就否定它。最终没能走到头对两个人来讲都很遗憾，但是人生之中这些方面还应该顺其自然，从容面对。
重新振作起来的佐藤莲决定要开创一份自己的事业。“做事业是为了最终还原自己。我觉得过往的经历在我的身边形成了一个‘场’，催促着自己要做下去。”
    从最初在北京大学学习中文，到后来拿到日中文化比较硕士学位，她的学术经历可谓一脉相承，但如今选择从事珠宝行业在外人看来却实在是一个大跨度的转变。
    “虽然研究生的课程没有直接应用到事业上去，但我觉得积累的过程很重要。你想要用一碗水，那你先得有一桶水的储备。日中文化比较在我事业的很多方面都是有帮助的。”
    其实，她接触珠宝行业也是因为一次偶然的经历。一个朋友在做珠宝展，她临时被找来帮忙做解说，那个时候她没有一点珠宝方面的知识，只是拿来宣传册临时抱了一下佛脚。
    “后来我觉得既然有这样的机会，就该好好学习一下。”
    从2004年到2006年，佐藤莲在日本宝饰综合工艺学院学习了两年的时间。从年龄来讲，她可能学得有些迟了，想成为一名出色的珠宝手工艺人已经不大可能。但她说，珠宝知识的学习能让她能以一个手工艺人的视角来思考、来感觉、来体味这其中的奥妙。这与普通人看这些事情是完全不同的。

在日本，佐藤莲喜欢休息的时候去泡温泉，或者坐在窗口看远处的风景。

    其实她还想了很多，学成不久她就成为日中珠宝交流协会的理事，以珠宝为桥梁，她觉得在这样一个领域促进中日之间的交流大有文章可作。在她看来，中日之间真正深入了解还不够，更日常的、更细节的交流还有缺失，彼此的认识还有些肤浅。
    佐藤莲在中国出生长大，她的根在中国。但是她在日本也生活了有近20年的时间，用她的话讲，这是她生命里最好的20年，她想用这20年的积累来做些事情。
    在日本的生活让她学会了每天以最好的状态、最佳的准备来迎接客人的光临。她的店面的装修已经进入最后的收尾阶段，尽管前期的奔劳让她觉得有些疲惫，但是一说到自己的事业，还是会看到她眼中熠熠的神采。
    让她欣慰的是，两个女儿都很懂事，姐妹两个生活在东京的家里。大女儿在日本立教大学学习比较文化，小女儿也正在为来北京大学留学做准备。佐藤莲说小女儿的诗写得很好，也算是完成了她未竟的文学梦吧。
    佐藤莲在东京的家是一栋80平方米的两层木楼，面对着的是一个77万平方米的大公园。她说每次回东京的时候，她都会坐在窗口，喝着茶，看着行走的人流，体味生命的存在。公园里的人都是很放松的状态，这会让她感觉特别好。“我自己也可以整理一下思路，放松一下大脑。等我做好了，我就要还原我自己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