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学研究：剥离神秘滤镜

　　在宁夏大学人文与民族学部部长、民族与历史学院院长、西夏学研究院院长杜建录看来，西夏陵的申遗成功不仅是对西夏陵本身的认可，更是对西夏王朝历史价值的认可。“申遗成功，是西夏社会历史研究阐释成果的体现，背后是西夏学研究成果的支撑。人们了解西夏陵，其实是在了解它代表了什么样的历史。”

　　西夏王朝曾雄踞中国西北，人们往往觉得它神秘而遥远。杜建录说，这主要基于两方面原因：一是汉文史料关于西夏的记载非常零散，且缺乏系统整理和研究；二是大量西夏文文献流失海外，国内学者在之前的一段时间内难以触及。在这样的背景下，西夏难免成为“遥远又模糊”的存在。“但西夏陵的申遗成功，意味着西夏王朝的社会面貌已基本清晰。”杜建录说。

　　至今，西夏学研究已经走过了100余年。百余年来，从利用寥寥几张影印件艰难识读西夏文字，到促进流失海外的西夏文献及文物数字化“回归”，再到释读文献并将研究领域拓展至政治、经济、军事、宗教、文化艺术等各个方面，一代代西夏学者接力前行，全力构建了中国自主的西夏学知识体系，让后人得以窥见西夏全貌。其中，1979年，《西夏简史》出版；20世纪90年代起，《俄藏黑水城文献》丛书相继问世；随后，《中国藏西夏文献》《英藏黑水城文献》《法藏敦煌西夏文文献》《日本藏西夏文文献》也陆续出版；2005年，《西夏通史》完成；2025年，《西夏文物》内蒙古编、甘肃编、宁夏编、综合编、洞窟编全部出齐；同时，《西夏经济史》《西夏艺术史》《西夏社会》《西夏地理研究》《西夏建筑研究》《西夏文明史再研究》等著作，均从不同侧面剖析了西夏文明。

　　今年，杜建录带领团队历时8年编撰的400余万字的《西夏通志》出版。中国社科院学部委员、民族学与人类学研究所研究员史金波认为，《西夏通志》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元朝没有纂修西夏史的缺憾，其内容丰富而平实。这套丛书整合了西夏学研究成果，让人们看到西夏王朝的基本面貌：西夏全境分“京畿”与“边中”两大区域，京畿及啰庞岭监军司由中央直辖；河套、河西、河湟是我国著名的农牧交错带，党项人占据后，传统的畜牧业呈现出勃勃生机，名扬天下的“党项马”就产自这里；西夏的职官制度，是以皇帝为核心的专制主义中央集权，照搬宋朝的中书、枢密、三司、御史台、开封府等机构，大大小小的“职”多在宋朝找到原型；兵制的最大特点，是实行亦兵亦民的部落兵制，男年十五服兵役，年七十退役；服饰上，既有幞头、蹀躞等唐宋服饰，又有窄袍、吊敦等胡戎装扮；婚恋上，既有传统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收取彩礼，又可自由恋爱、父母不问……杜建录说，研究西夏、编写西夏史，核心目的就是剥离不必要的“神秘滤镜”，让大众看到一个真实可感的西夏。

　　经过百余年沉淀，国内西夏学研究队伍日趋成熟，已由过去屈指可数的几人，发展成一支包含老、中、青各阶段人才的成熟梯队。如今，老一辈西夏学专家史金波、陈育宁、聂鸿音、汤晓芳等仍然活跃一线，中坚力量李华瑞、杜建录、孙伯君、韩小忙、杨蕤、彭向前、段玉泉、孙昌盛、杨浣、梁松涛等都不断推出新成果，一大批学有专长的三十岁左右青年学者成为西夏学的硕士、博士，在各个门类都有建树。杜建录所在的宁夏大学西夏学研究院，拥有不同年龄梯度的学者近20人。“在人才培养上，我们推行梯队式建设，以5到6岁的年龄差距为一个梯队，每人都有专注的领域，大家互相帮助和支持，形成了良好的学术研究风气。团队80%的项目都得到了国家出版基金支持。未来，要继续带好队伍、做好研究，为西夏学作出新的贡献。”杜建录说。

　　档案整理：让资料获取更加便利

　　西夏陵档案中心位于西夏陵博物馆的二楼。它的前身是于2015年成立的西夏陵申遗数据库，2024年改名西夏陵档案中心。整齐的档案柜中，系统存放着西夏陵考古发掘、文物藏品、遗产研究、阐释展示等各类资料。其中，20世纪30年代德国飞行员卡斯特飞越宁夏贺兰山时拍摄的西夏陵3号陵的照片，便珍藏于此。

　　2000年，杨弋从宁夏大学历史系毕业后，来到西夏陵工作。她曾参与3号陵考古发掘、6号陵考古发掘及陵区遗存现状调查以及遗址区陪葬墓的调查等工作，因此对西夏陵的整体情况有着较为全面的认识。2014年，西夏陵申遗档案工作启动，杨弋因熟悉遗址考古发掘及保护管理进程，开始负责整理西夏陵的申遗档案。

　　然而，杨弋未曾想到，西夏陵的相关资料零散，仅仅是把资料搜集完整，就需要协调不同部门甚至是不同单位。她和同事们从制定分类标准开始，逐步收集、整理、编号，将各处零散的材料汇聚成有序的系统。“这就像将散落的珍珠重新串连，每份资料的收集整理都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致的努力。”杨弋说。

　　经过10余年的积累，杨弋等人的工作有了可数据化的体现：900多卷案卷、5万余件文件、9384张可移动文物照片、900多张历史影像照片及21张历史卫星影像等信息，都可以通过西夏陵档案管理系统查找。这些系统整理的档案，为西夏陵的保护、管理、展示、利用、研究等工作提供了坚实的支撑。杨弋说，通过档案中心的信息检索系统，专业研究者能够快速获取，公众也能方便地了解相关文化信息。这套西夏陵的“数字身份证”构建起完整的西夏文化记忆库，也让沉睡的文物档案焕发新生。

　　保护修复：使文物完好地传承下去

　　“与卡斯特百年前的照片相比，西夏陵除陵墙有一点缺损外，其余几乎没变。”西夏陵区管理处副主任张艺明说。

　　西夏陵遗址区，每座陵塔附近，均布设了光缆线路，安装了专业监测设备：裂隙相机、梯度土壤检测仪、激光雷达报警器……这些设备实时监测陵区的温度、湿度、震动、电导率等，并将数据传回监测预警平台，供工作人员日常评估使用。

　　遗产监测预警平台，是西夏陵保护管理的重要措施，于2024年6月启用，融合了物联网、无人机、遥感、人工巡查与移动App，设置了20大类、99项精细监测指标，对9座帝陵、271座陪葬墓等遗产要素、影响因素和保护管理有效性进行全方位监测。张艺明说，西夏陵保护是一个系统工程，涉及遗址本体和可移动文物保护等方面。“本体保护是重中之重，要监测本体所处的小环境，也要监测风蚀、雨蚀造成的病害程度，及时评估和解决出现的问题。”

　　实际上，西夏陵本体保护已持续了几十年。1988年，西夏陵被列入第三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彼时，历经漫长岁月风雨侵蚀的陵区，情况已不容乐观，掏蚀、裂隙、裂缝等病害严重。西夏陵主体由黄土夯筑而成，看似坚固，实则脆弱。“经过近千年的雨水、盐碱等侵蚀，当时陵区遗址建筑的根部都有了很深的掏蚀，最严重的能掏进去1米多。掏蚀造成的头大脚小，对建筑稳定性造成了很大威胁。”西夏陵区管理处文物管理科科长任秀芬说。

　　经过多年的调研和准备，在敦煌研究院的帮助下，帝陵和陪葬墓的主要建筑于2000年至2016年进行了抢救性加固。针对较为严重的遗址墙体根部掏蚀以及墙体裂隙、裂缝等问题，敦煌研究院研发了用手工夯制的土坯填补墙体空洞，再用高模数硅酸钾溶液喷涂进行表面防风化加固，同时进行锚杆锚固、表面保护和综合处理等技术，最小干预、修旧如旧，这也为中国土遗址科学保护进行了有效探索。“对西夏陵开展的60项遗址加固工程，基本消除了帝陵及主要陪葬墓失稳隐患和表面侵蚀问题。”敦煌研究院研究员杨善龙说，相关技术研究还应用于长城、元上都等遗产保护项目中，对全球干旱地区土遗址保护项目提供了有益参考。

　　可移动文物保护也是西夏陵保护的重要内容。西夏陵博物馆馆长师培轶记得，1996年银川西夏陵区管理处成立之时，文物库房是一间约40平方米的办公室，文物都是残砖断瓦。两年后，西夏陵博物馆落成开放，拥有了200多平方米的库房，但条件依然简陋。2019年，新西夏陵博物馆投入使用，建筑面积9000余平方米，展厅面积5400平方米，馆藏文物1万余件，西夏陵出土文物6000余件，它们撑起了“西夏历史文化展”和“西夏陵遗产价值专题展”两个基本陈列。在新库房，文物不仅被规范存放，一些珍贵文物还配有恒温恒湿储藏设施对其进行保护。“新库房启用后，我们对380件珍贵文物进行了数字化扫描，建立了文物数字资源库，为数字化展陈、文物研究、手机小程序呈现奠定了良好基础。”西夏陵博物馆副馆长纳珊说，西夏陵文物有石刻、砖瓦，雕塑、造像，铜器等，大多以残片形式存在，文物的数字模型能够为文物修复提供精准的数据支撑，还能打破文物物理保存的局限，帮助实现文物的永续传承。

　　在文物修复方面，西夏陵多与宁夏博物馆、山西博物院等机构合作。在宁夏博物馆的文物修复室，95后陶瓷文物修复师李琦正在整理西夏时期文物，它们于宁夏灵武市灵武窑出土。在文物修复行业，古陶瓷无痕修复难度比较大，需要经过清洗、拼接、配补、堆塑、雕刻、打磨、打底、试色、仿釉、勾勒纹饰、接光处理、质感处理等十几道繁杂工序。灵武窑出土的西夏瓷器多以碎片为主，因此文物拼接成为修复过程中的一大难题，这与西夏陵出土文物的修复情况有相似之处。“陶瓷修复要吃透考古发掘报告，忠于原状、忠于历史、忠于文献，绝不可臆测。比如西夏时期剔刻花类器物多数采用开光装饰，讲究对称，若开光内主体纹饰缺失，可借鉴其完整部位纹饰进行补缺。”李琦说。

　　大众共享：焕发历史新生命

　　在西夏陵景区的数字文创体验中心，4D电影《时空秘境之旅—重回西夏》通过座椅震动、微风拂动等多感官联动，让游客“穿越”到西夏王朝的市井街巷；“神秘的西夏陵”虚拟现实（VR）大空间体验，在虚拟向导“妙妙”的带领下，让游客看到错落的夯土残垣、清晰的碑亭浮雕纹路、衣袂翻飞的伎乐天……这是西夏陵区探索数字化的缩影。

　　近年来，西夏陵区借助数字技术“唤醒”文化遗产，不断让西夏陵从历史走向生活。西夏陵是“全国中小学生研学实践教育基地”，西夏文物连连看、文物修复等特色研学课程颇受欢迎，2024年来自全国各地508个研学团近18万人参加了研学课程；沉浸式西夏文化空间，运用前沿的VR技术设备，为游客打造虚拟现实之旅；木活字印刷西夏文等沉浸式体验项目，让西夏文字活起来；西夏瑞兽、文创雪糕、西夏陵考古盲盒系列等600余款文创产品，累计销售额突破千万元；纪录片《神秘的西夏》《揭秘西夏陵》先后亮相，向公众系统展现古老的西夏历史。

　　以西夏陵为主题的多元体验，让遥远的西夏与当下的生活紧密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