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湖镇位于 浙江省绍兴市诸暨市东北部，区域面积42.6平方千米，是全球最大的淡水珍珠养殖、加工和贸易中心，素有“中国珍珠之都”之称。山下湖镇人民政府 供图

　　仲夏时节的浙东水乡，风过塘面漾起层层涟漪，连片生态蚌塘之上，白色浮球随波轻晃。这片水域所在之处，是浙江诸暨山下湖镇—一座总面积不足43平方公里的小镇，珍珠交易额占全国的80%、世界的70%，珍珠全产业链产值达520亿元，产品远销70多个国家和地区。

　　从第一笼试养河蚌下水，到如今锚定“千亿级时尚产业”目标加速奔跑，半个多世纪里，珍珠“串”起了山下湖镇的美丽经济，缔造出了“全球珍珠看这里”的传奇。

　　碧水塘间的绿色产业

　　地处江南水乡的山下湖镇，湖泊、河流纵横，水源丰富，水质偏弱碱性，冬季水温通常在0℃以上，利于淡水河蚌越冬和生长，在养殖淡水珍珠方面有天然优势。然而，对于这个地处偏僻的小镇来说，珍珠产业起初与它并无太多关联。20世纪70年代之前，山下湖镇河田内的河蚌都是当地人用来喂鸡饲鸭的。

　　20世纪70年代初，一位来自江苏常州的商人踏足山下湖镇，寻求能孕育珍珠的河蚌。机缘巧合下，两位村民何木根和何柏荣为他引路，两人觉得奇怪：这些河里随处可见、平时并不值钱的河蚌，为什么会被外地人专门寻找？在交谈中，他们第一次得知，这些看似不值钱的河蚌，竟能养出珍贵的珍珠，且市场潜力巨大。于是，1972年，何木根决定在家后院的小池塘尝试养蚌育珠，并成功收获了700克珍珠。

　　当乡亲们得知何木根用养殖出的700克珍珠卖出497元的现金时，整个村庄都沸腾了。放在当时，这是一笔足以轰动村庄的收入。消息传开，乡亲们围过来问怎么插种、怎么下塘、怎么收珠，山下湖镇由此掀起“全民养蚌育珠”的热潮。

　　到了20世纪80年代，山下湖镇新长乐村成为诸暨“万元户”最多的村之一。那时的山下湖人，背着一包包珍珠跑广州、汕头，也对接香港等外部市场。养蚌育珠从一门手艺变成一条生计，河塘边多了竹竿、网箱和忙碌的身影。鼎盛时期，全镇珍珠养殖面积一度突破8000亩。

　　山下湖镇新桔城村，一名珍珠养殖户在珍珠蚌养殖塘里劳作。如今，珠农普遍采用鱼蚌混养、滴灌喂养等技术，在提升珍珠质量的同时，也保护了当地的生态环境。 视觉中国 供图

　　坐落于山下湖镇的世界淡水珍珠博物馆，是一处集展览、研究、体验于一体的文化空间。这里既承载着珍珠的千年底蕴，也展现着全球淡水珍珠产业的蓬勃生机。 山下湖镇人民政府 供图

　　山下湖镇珍珠养殖户驾驶小船投放珍珠蚌幼苗。山下湖镇是一个地势低洼的水乡湖区，湖塘水域星罗棋布，利于珍珠蚌的生长。 视觉中国 供图

　　山下湖镇珍珠养殖户采收珍珠蚌。 视觉中国 供图

　　然而粗放式的高速扩张、过量投肥投饵，很快让这片滋养产业的水域亮起了生态红灯。2017年2月，诸暨出台了严格的淡水珍珠“禁养令”，出水口水质不达标的养殖户一律关停，确保蚌塘出水必须达到Ⅲ类水标准。山下湖镇的养殖面积随之缩减至4200亩，近半数养殖户站到转型关口，人们逐渐意识到，如果蚌塘失去清水，产业本身也会失去根基。

　　“靠珍珠吃饭”的当地养殖户率先摸着石头过河，摸索生态养殖的可行路径—对养殖尾水进行严格生态化处理、在养殖池内种净化水草、学习“蚌+鱼”“蚌+藕”等水产套养方式，使珍珠养殖逐渐实现绿色转型。

　　而本土企业的探索，也让这种转变有了更加规模化、可复制的路径。走进浙江清湖控股集团的智能养殖基地，澄澈水面上整齐排列着白色浮球，浮球下方悬挂着一只只育珠蚌；工作人员通过珍珠养殖自动化系统设置投喂间隔时间，事先培育好的藻类就会被“靶向投喂”到每一只河蚌体内，从根本上切断污染源。

　　10多年前，回乡创业的郭伟锋成立了自己的水产养殖公司— 浙江清湖控股集团有限公司，并与高校、科研院所联手破题，研发出了“智能生物链治水•靶向养殖技术”。郭伟锋介绍：“用这套技术养殖珍珠蚌，不但珍珠品质有保障，而且养殖密度越大，治水效果越好，养殖基地俨然成为‘净水车间’。”监测数据显示，经过半年试点，清湖养殖基地的劣Ⅴ类水消失了，此后常年达到Ⅲ类水标准，同时优质珠产出率大幅提升，真正实现了生态保护与产业效益的双向奔赴。“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在山下湖镇不是一句口号，而是实实在在的发展路径。”山下湖镇党委书记郭南表示，绿色转型没有让产业萎缩，反而倒逼产业向高端化、精细化迈进，为珍珠产业的长远发展筑牢了生态根基。

　　数字云端的产业突围

　　在山下湖镇，坐落着一座占地16万平方米、全球最大的珍珠交易市场— 华东珠宝国际城。这里有着专属的昼夜交替节奏—白天，来自全国各地的采购商穿梭在近3000家商铺间选货议价；到了夜晚，直播间亮起补光灯，主播把珍珠托到镜头前，放大光泽、瑕疵、大小和佩戴效果，屏幕另一端是全国乃至全球的消费者。

　　如今，在山下湖镇，珍珠产业正在经历一场从传统养殖到数字化、品牌化、全球化的转型升级。近年来，直播电商的兴起，使传统珍珠交易的时空边界被打破。过去，珠宝城里的商户更多是在摊位前等采购商，货物经过多级流通后才到消费者手中。直播电商兴起后，一部手机把产地、市场和用户连接在一起。消费者可以看到开蚌、挑珠、打孔、串链的过程，也能在直播间里提出颜色、尺寸、款式的要求。珍珠从柜台里的小众珠宝，变成被年轻人日常搭配、即时下单的时尚消费品。

　　产业形态的迭代升级，吸引了越来越多青年创业者返乡兴业。“老家的产业发展更有奔头，用人需求也水涨船高。”在华东国际珠宝城的一家摊位前，“00后”创业者何首阳正在仔细地为客人开蚌取珠。今年，他不再外出务工，而是转身在华东国际珠宝城运营起了一间名为“星愿贝盒”的摊位，主营手工定制与成品批发。

　　他的店里专门放置了盛蚌的鱼缸，客人能一眼看到蚌壳，选蚌、开蚌、取珠、加工成饰品的过程都摆在眼前。小店开业初期，每天开蚌营收便可达2000元至3000元。“现在直播电商这么火，在家门口就能把生意做到全球。”何首阳笑着说。

　　华东国际珠宝城直播基地，珠宝电商主播在镜头前向直播间的观众展示珍珠项链。目前华东国际珠宝城有主播3000名，平均每天直播近8000场，直播带货已经成为珍珠销售的重要渠道之一。 山下湖镇人民政府 供图

　　在华东国际珠宝城，几乎所有的饰品配件都能一站式找齐。曾经被视为“妈妈辈专属”的珍珠，近年来备受年轻人追捧，成为饰品界新晋 “顶流”。 山下湖镇人民政府 供图

　　成立于2008年的华东国际珠宝城，如今拥有超2400家专售珍珠的商铺。随着旅游市场的繁荣，这里已发展成为世界性的珍珠珠宝生产与加工中心、集散与物流中心以及品牌展示与贸易中心。 山下湖镇人民政府 供图

　　思漫珍珠创始人周迦勒是一名“珠二代”。由他主营的这家1993年成立的源头供应链企业，过去更多靠批发渠道销售货源；如今，周迦勒带着团队做短视频科普、场景化展示和沉浸式直播，把原创设计直接推到年轻消费者面前。

　　一款原创设计的“珍珠手持”，让周迦勒看到新渠道的爆发力。如今，珍珠不再只被做成传统项链或耳饰，而是与当下年轻人喜欢的手作、配饰、社交分享结合起来。据周迦勒介绍，仅这款“珍珠手持”，单场直播就能销售500条左右。一个款式的走红背后，是山下湖企业从“卖原珠”到“卖设计、卖审美、卖场景”的转身。

　　从塘边现场开蚌到成品珠宝展示，沉浸式的直播场景让消费者能够直观感受珍珠从出水到制成饰品的全过程，也让山下湖珍珠的市场半径持续扩大。如今，山下湖镇直播产业呈现爆发式增长态势。据统计，华东国际珠宝城诸暨抖音基地已绑定珍珠类目商家1000余家、实体发货商家500余家。今年1至6月，华东国际珠宝城总销售额287.32亿元，其中线上直播基地销售额为153.51亿元，折射出直播电商等新业态对产业生态的强劲拉动作用。

　　跨境电商的发展，把山下湖镇的珍珠推向更远的市场。在山下湖镇TikTok跨境直播基地，凌晨时分依然灯火通明，外籍主播用流利的外语向欧美消费者推介珍珠产品。当地依托跨境电商产业基地，引入亚马逊、TikTok、速卖通等主流跨境平台，出台专项政策扶持企业出海，2024年跨境电商销售额突破5亿元，珍珠产品远销70多个国家和地区。

　　2026年4月，山下湖镇的珍珠首次以独立展团身份亮相法国巴黎，百余件融合东方美学的珍珠精品在塞纳河畔绽放魅力，“诸暨珍珠（欧洲）推广中心”正式揭牌，标志着山下湖镇从“产品出海”正式迈向“品牌出海”的新阶段。

　　珍珠串起的共富未来

　　山下湖镇的变化，发生在一条条产业链上，也发生在村民家门口。如今，珍珠不仅仅是少数养殖户和市场商户的生意，更是普通农户、返乡青年、工人、主播、导游、餐饮经营者都能参与的共富链条。

　　在“中国珍珠第一村”新长乐村，直播间便设在村内。这里80%以上村民从事珍珠相关产业，村里依托产业基础建起珍珠直播共富工坊，由何殷雷牵头运营。何殷雷是一名“90后”，也是一名山下湖镇的“珠三代”，2015年，他从国外返乡创业时，发现虽然家乡的珍珠产量很大，但很多企业仍停留在“世界工厂”式的批发逻辑里，品牌、渠道和设计附加值不足，于是，他开始参与电商直播，并牵头运营起共富工坊。

　　共富工坊的成立，让普通农户也变身带货主播，他们开始学习：怎么面对镜头，怎么讲清珍珠等级，怎么布置灯光，怎么处理售后，怎么避免直播话术不规范带来的纠纷。截至今年5月，新长乐村已孵化90多个农民直播间，带动300多户农户共享电商红利。对不少家庭来说，家里腾出一间房、架起一盏灯，晚上播几小时，收入结构就多了一条路。

　　华东国际珠宝城，顾客前来选购珍珠饰品。 山下湖镇人民政府 供图

　　华东国际珠宝城，琳琅满目的珍珠饰品吸引大批中外专业采购商在此驻足品鉴、洽谈合作。 山下湖镇人民政府 供图

　　华东国际珠宝城，商户为顾客介绍珍珠项链。 山下湖镇人民政府 供图

　　2025年3月，“山下湖珍珠”全球推介活动在香港举行。通过香港珠宝展、世界珍珠大会等展会，山下湖镇将珍珠特色产业的藤蔓加速向全球延伸。 山下湖镇人民政府 供图

　　不少外出务工的年轻人看到家乡的发展机遇，也纷纷选择“回巢”，他们中，有人负责选品和脚本，有人做短视频剪辑，有人学外语直播，有人研究平台规则。过去年轻人往外走，是因为村里只有河塘和工厂；如今他们回来，是因为家门口也有市场、有流量、有创业空间。珍珠产业由此从“养得出、卖得掉”，进入“讲得好、设计好、服务好”的新阶段。

　　浦阳江畔的新桔城村，则把“开蚌体验游”做成了一道产业，村民们在村道上支起一排排开蚌摊，形成了“开蚌一条街”。珍珠体验游刚兴起时，村里也遇到过以次充好、无序竞争、价格不透明等问题。新桔城村组织商户商量规则，推动58家商户签下合规承诺书，统一布局、明码标价。原先分散的一个个小摊位，被整合为有规则、有体验、有停留时间的共富市集，治理先跟上，流量才留得住。

　　如今，游客到新桔城村，可以坐船选蚌、现场开蚌、把开出的珍珠加工成手链或吊坠，还能在茶歇区休息、到周边水系游览。截至今年7月初，“开蚌一条街”今年以来客流量已达9万余人次，仅端午假期便开蚌2万余只。珍珠不仅是饰品，更是新桔城村生活的底色和增收致富的依托。

　　山下湖镇新长乐村建有爱心食堂，不仅满足村民日常就餐需求，更通过举办各类活动，成功实现了从“单一就餐点”向“多元生活驿站”的功能升级。山下湖镇人民政府 供图

　　2025年10月1日，2025首届山下湖（国际）开蚌节启幕，吸引众多中外游客参与。活动涵盖“珠王争霸赛”“逐浪采蚌竞速赛”“全城开蚌大狂欢”“云上开蚌” 等八大主题板块，融合开蚌体验、非遗展示、音乐演出、体育互动、美食市集等多种形式，打造沉浸式文旅消费新场景。 山下湖镇人民政府 供图

　　而位于山下湖镇东南部的枫江村，则依托700亩珍珠养殖区、湖田风光和水系资源，发展“快意湖田”共富工坊。工坊由枫江村与新桔城村联合出资，引入专业运营公司入股，吸纳周边村民参与日常运维，形成“村集体+乡村运营师+村民”的共建共管模式。游客在这里看到的不是单一景点，而是从种珠、育珠、卖珠，到探珠、玩珠、赏珠的完整体验线。

　　为了让更多小微主体接上产业链，山下湖镇还推出“你珍蚌”共富驿站，为中小养殖户、初创商家提供技术培训、供应链对接、电商运营指导和饰品制作等服务。过去，一个散户要自己找货源、找客户、找物流、学平台规则，试错成本很高；现在，驿站把这些公共服务前置，降低创业门槛，让小微主体也可共享产业发展的红利。

　　半个多世纪前，何木根后院池塘里的700克珍珠，让山下湖镇收获了第一次深刻的市场启蒙。从河边蚌塘的源头养殖，到珠宝城的集散交易；从电商直播的云端拓市，到村级工坊的富民实践……山下湖镇正在把一颗珍珠的价值不断拉长，传向更广阔的世界—它既可以被制成项链、耳饰和手持，也可以进入珍珠精油、美妆护肤、生物科技等衍生领域；既能带动村民就业，也能吸引更多创业者走进小镇。

　　潮声万里，珍珠给山下湖镇带来的不只是财富数字，也是发展的启示：守住生态底色、拥抱数字变革、锚定共富目标，小镇也能孕育大产业，拥抱大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