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忠，中船集团沪东中华造船开发研究所副所长，获得2026年度新时代青年先锋奖。　　摄影 万全/人民画报

　　“我们现在手持订单很饱满，有LNG（液化天然气）运输船，也有加注船。但还是要居安思危，瞄准未来。”中船集团沪东中华造船开发研究所副所长万忠说。

　　LNG船，全称液化天然气运输船，也被称作“海上超级冷库”，因为它装的货物是被冷却后的天然气。

　　今年38岁的万忠，已和LNG船打了16年交道，经历了中国在这一高端船型领域从技术跟随到逐步自主的过程。

　　正在建造中的LNG船液货舱。　　摄影 徐讯/人民画报

　　先摸透船，再设计船

　　2010年，万忠从上海交通大学船舶与海洋工程专业毕业。当时他有很多选择，可以去研究所，也可以去船级社，但他最终选择了沪东中华造船集团。“当时导师不太理解，但我想做些实际的事情。”

　　前三年，万忠都忙碌在生产一线，完整经历了一艘船从第一块钢板切割到总组、船坞建造、出坞、码头调试再到试航的全过程。“船非常复杂，不上手，永远不知道关键点在哪里。”这段经历让他后来做设计时，总能提前考虑到生产环节的实际情况，避免了很多纸上谈兵的问题。

　　2014年初，万忠被调入沪东中华造船开发研究所，从事LNG船研发。最初他负责结构安全性分析，通过有限元计算和仿真，验证船舶在波浪中的应力分布，防止出现类似集装箱船海上断裂的事故。后来又逐步拓展到振动噪声、低温管系等领域，研究零下163摄氏度的LNG对船舶设备的影响。

　　十几年的技术积累，让中国LNG船研发实现了质的飞跃，万忠对此感受很深。“以前我们学韩国，看韩国人发的论文找思路。但现在反过来了，人家来收集我们的资料，我们的论文都不能随便发了。”万忠说。

　　2026年4月1日，一艘大型LNG船液货舱内十几名工人同时安装一块40多米长的殷瓦列板。　　摄影 万全/人民画报

　　打破垄断的三步棋

　　LNG船被称为“造船业皇冠上的明珠”，其核心的围护系统技术长期被法国GTT公司垄断。这是一家专注于液化天然气液货围护系统的法国工程公司，全球所有建造薄膜型LNG船的船厂都只能使用GTT公司的技术方案，缴纳巨额专利费，且所有材料、工艺都要经过GTT公司认可。

　　“GTT公司把技术变成了一个完整的体系。我们但凡改一点图纸，都要经过它的认可，来回周期很长。以前殷瓦钢只有法国一家能提供，我们订单多的时候，他们供不上货，直接影响生产周期。”万忠说。

　　为了打破这种局面，万忠所在的团队走了三步棋：

　　第一步是推进核心材料和设备的国产化替代。联合宝武钢铁等企业和高校，攻克殷瓦钢等关键材料的生产技术，现在国产材料已经能满足大部分生产需求，不仅降低了成本，也保障了供应链安全。

　　第二步是吃透GTT公司的核心技术“黑匣子”。通过大量的实验和计算，搞清楚每一个设计背后的原理。

　　第三步是开发完全自主的围护系统。2024年7月，B型舱围护系统被成功应用于1.4万立方米LNG加注运输船。“这条船我们就不用交专利费了。”目前，该技术也已应用到LNG动力集装箱船的燃料舱上。

　　为了验证新技术的可靠性，沪东中华建成了国内唯一的陆上LNG低温工程中试平台，万忠兼任该平台副主任。“船东不敢贸然把新设备装到船上，我们就自己先在陆上用真实的LNG作为测试介质运行几百个小时，充分验证可靠性，打消船东的顾虑。”这个中试平台不仅服务沪东中华，也为整个行业的国产设备提供测试平台。

　　由中国船舶集团有限公司旗下沪东中华造船（集团）有限公司自主研发设计建造的全球领先第五代“长恒系列”17. 4万立方米大型液化天然气运输船（LNG）“绿能鹏”号。　　摄影 徐讯/人民画报

　　居安思危，瞄准未来

　　如今，沪东中华的LNG船订单已经排到了2031年，国产化率最高达到了80%以上。经过多年发展，全球LNG船市场已经形成中国和韩国两强并立的格局。万忠认为，现在中韩两国在大型LNG船领域为并跑状态，局部领域中国已经领跑。但万忠说危机感还在，这种危机感不仅来自同行的竞争，更来自核心技术仍未实现完全自主的现实。

　　很多人问，GTT公司的专利有效期不是20年吗？等它过期了不就能免费用了？万忠说：“GTT的专利有效期确实是20年，到期后就会成为公共技术。但它的垄断并没有因此被打破，原因有二：第一，GTT目前拥有有效专利约4000件，几乎把能申请的都申请了；第二，它一直在不停地更新升级技术。”

　　比如，衡量围护系统最关键的指标是蒸发率，也就是每天有多少LNG会挥发损失，这直接决定了船东几十年的运营成本。“GTT围护系统第一代技术的蒸发率是0.97‰，第二代变成0.87‰，第三代变成0.85‰。”万忠说，“虽然第一代专利已经过期了，但用这种老技术的船，每天挥发损失的LNG比新技术多很多，几十年运营下来成本差距巨大，所以单纯从市场角度来说，船东会不断选择新技术。”

　　这也正是万忠和团队坚持自主研发B型舱围护系统的原因。“我们不能一直跟着别人的节奏走，必须有自己的技术体系。”关于自主研发的B型舱，万忠坦言：“我们目前还有进一步提升的空间，团队也在持续优化技术、缩小差距。用十几年的时间去追赶GTT公司50多年的技术积淀需要一步一个脚印，我们已经扎实迈出了自主围护系统研发的关键一步，并且已经在实船上得到了成功验证和应用。”

　　万忠介绍，2025年，中国LNG船已真正进入世界第一方阵；下一步的目标是进一步聚力产能升级与技术迭代，在提质扩能、技术革新之路上持续突破、奋勇争先。

　　对于未来的船型发展，万忠介绍了三个方向：更大—在现有17.4万立方米主流船型基础上，开发20万立方米通用型船型和27.1万立方米定制化船型，降低单位运输成本；更绿色—研发净零排放技术，满足国际海事组织的减排要求；更智能—逐步实现远海无人航行，目前正常航行已经只需要1人值班，未来计划实现“沿海有人、远海无人、进港再有人”的模式。

　　万忠说，最有成就感的时刻，就是看到自己参与设计的船驶向大海。“把论文写在广袤的海疆上，这就是我们这代造船人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