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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世界向我们走来--专访三星堆管委会副主任朱亚蓉

2026-06-03      撰文  本刊记者  王伊奕摄影  本刊记者  郭莎莎

  广汉三星堆博物馆景区管理委员会(简称三星堆管委会)副主任朱亚蓉  摄影 郭莎莎/人民画报

  《人民画报》:2023年7月,三星堆博物馆新馆正式对外开放。从一座西南遗址类博物馆,发展成为如今年接待逾600万人次的文博地标。在您看来,三星堆博物馆自建馆以来发生了哪些深刻的变化?

  朱亚蓉:三星堆博物馆这些年的变化非常大,游客数量与关注度可以用“井喷式增长”来形容。一方面,博物馆的展陈面积比以前扩大了数倍,展品的数量和质量有了较大提升,接待能力和服务水平产生质的飞跃;另一方面,我们在基础设施建设、管理体系、数字化应用、研学社教、文化创意、宣传推广等方面整体上都实现了跨越式发展。

  三星堆博物馆老馆建成于1997年10月。由于当时国内对考古文博领域的整体关注度不足,加之传播条件有限,三星堆博物馆的关注度远不及现在。2019年至2020年,三星堆遗址的考古发掘取得重大进展,在三星堆遗址一、二号祭祀坑旁边新发现了6座祭祀坑,出土了大量珍贵文物。这些发现经媒体传播报道后,引发社会广泛关注,三星堆博物馆随之得到了国内外密切关注,大量游客纷至沓来。现在的新馆内保存着一张老照片,记录的是当时观众等候进入老馆的队伍从老馆门口一直排到新馆中门的位置。

  为集中陈列与系统展示三星堆精品文物,2022年3月29日,三星堆博物馆新馆开工建设,于2023年7月开馆运行。基本陈列以“三星堆:沉睡数千年 一醒惊天下”为主题,分设“世纪逐梦”“巍然王都”“天地人神”三大展区,共展出三星堆遗址出土的珍贵文物1500余件(套),系统地展示了三星堆百年考古研究成果,绘就了宏大、夺目的文明画卷。仅2025年,三星堆博物馆参观人数就达608万人次,新馆面积更大、动线更合理,观众进入展厅之后能够沉浸式体验展陈及文物,可感知的空间体验与互动关系让观众对于三星堆文化的认识能够更加系统、更加深刻。三星堆博物馆的发展,体现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新时代的勃勃生机,也是几代“三星堆人”持续耕耘的回响。

  在三星堆博物馆“天地人神”展区中展出的青铜鸟足屈身顶尊神像。中国古代神话中,鸟为沟通天地人神的使者,人鸟合一的形象被赋予了神性。三星堆出土的青铜鸟足神像是罕见的青铜艺术杰作,体现了中原商文化与古蜀地域文化的完美结合。 摄影 郭莎莎/人民画报

  《人民画报》:2023年7月26日,习近平总书记考察三星堆博物馆新馆时指出,“三星堆遗址考古成果在世界上是叫得响的”。在新的发展阶段,您如何理解三星堆博物馆的定位?

  朱亚蓉:习近平总书记的考察,对三星堆博物馆而言是莫大的荣幸,也是极大的鞭策与鼓励。这让更多人意识到三星堆的价值,也激励我们在考古发掘、展示研究、传播阐释等方面不断进取,把中华文明的瑰宝保护好、利用好、传承好。

  就三星堆博物馆而言,它首先是一座考古遗址类博物馆—所有展陈、研究都建立在考古发现的根基之上;同时,它也是一座面向公众展示中华文明的重要平台。中华文明的开放性、丰富性以及包容性,正是三星堆博物馆所要呈现的重要主题。依托中国青铜时代最具代表性的古代文化遗址之一,三星堆博物馆肩负着展示和传播中华文明的特殊使命,是讲述中华文明故事的重要载体。

  观众在三星堆博物馆“世纪逐梦”展厅观看三星堆遗址八号祭祀坑出土的文物—青铜着裙立人像。 摄影 郭莎莎/人民画报

  《人民画报》:新馆建成开放后,“世纪逐梦”“巍然王都”“天地人神”三大展区多层次、多角度地展示了三星堆遗址的前世今生,以及当前考古发掘和研究的最新成果。相较于1997年建成的老馆,新馆的基本陈列在叙事框架与策展逻辑上作出了哪些改变?

  朱亚蓉:作为一座专题性博物馆,三星堆博物馆所有展陈都围绕三星堆考古遗址以及它所代表的古蜀文明展开。新馆建成后,基本陈列在改造方面主要沿三条主线推进。

  第一条线突出考古发掘。我们用很大篇幅讲述三星堆的考古发掘历程。三星堆考古与中国考古学的发展几乎同步走过近百年,是国内最早开展正式科学考古的重要遗址之一。我们以“世纪逐梦”为题,就是要呈现自1927年起,三星堆遗址从被发现到被持续发掘的全过程,展现中国考古学从传统田野考古到多学科融合、多平台合作的演进路径,呈现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考古学的样貌。

  第二条线聚焦三星堆代表的古蜀文明。这部分以考古发现为骨架,讲述古蜀的生业形态、遗址面貌、制造业与社会组织结构,彰显了“人民创造历史”的唯物史观,以及“多元共生”的文化特质,让观众理解三星堆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重要实证。

  第三条线主要呈现三星堆独特的祭祀文化与精神信仰。这次新馆改造的核心,是将三星堆放进更广阔的视野—既放回中华文明发展进程之中,也放进与世界其他古老文明的横向比较里去观察。

  《人民画报》:您刚才提到“三星堆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重要实证”。在具体的策展语言中,三星堆博物馆是如何让“多元一体”被观众真切感知的?

  朱亚蓉:我们在展陈中通过大量的横向比较来呈现这一主题。比如展示面具时,不只陈列三星堆面具,也对比中国古代其他地区的面具文化,以及世界其他古老文明的面具传统,让观众感受到面具作为人类共通精神语言的丰富面貌。第二部分最后一个单元“多元共生”,专门选取青铜器、玉器、海贝等文物进行对比,呈现其他区域文明与古蜀文明之间的融合对话。三星堆从来不是孤立的奇观—它是在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格局之下,古蜀本地文化与其他区域文明相互碰撞、交融,才得以催生出的一支璀璨青铜文化。

  每年春节期间,三星堆博物馆会在园区内举办三星堆新年大典活动。活动以古蜀祭祀巡游表演为主要形式,集礼、乐、歌、舞于一体,结合文化展演、市集游园,为游客们献上古蜀文化、春节民俗、现代潮流相互交融的互动体验。 三星堆博物馆 供图

  《人民画报》:当下,“让文物活起来”已成为文博界的热点话题和实践课题。面对多样化的数字技术,三星堆博物馆的数字化实践如何回应展陈与公众体验的双重需求?

  朱亚蓉:在展陈方面,我们希望通过更多数字化手段,增强展览的互动感与沉浸感,丰富观众体验,更准确地传递展陈内容。三星堆博物馆基本陈列共集合了24个多媒体展项,运用裸眼3D、多通道融合投影、沉浸式投影、AI数字化修复复原等国内最先进的方式,让文物真正“活”起来。

  辅助体验方面,我们也做了大幅扩充。除了基本陈列之外,馆内设有“对话三星堆—互动体验厅”,观众漫步于“衣冠、造物、家园、祭祀”四个篇章,切身体会古蜀人的物质生活与精神世界;大空间VR项目“寻觅三星堆—祭祀坑考古发掘现场”让观众戴上VR眼镜,便可身临其境走进祭祀坑、亲历3D考古文保过程;而“天地回响—三星堆全景音画数字艺术剧场”则通过视、听、触多感官的融合,让观众沉浸于古蜀文明的磅礴与辉煌。我们希望观众不再是被动接收信息的旁观者,而是在互动与沉浸中主动走近三星堆。

  《人民画报》:在三星堆博物馆,文物修复作为一个特殊板块,目前已通过开放文物保护与修复馆的形式,向公众进行展示。近年来,随着三星堆考古发掘和研究成果不断涌现,三星堆博物馆在文物修复数量、修复技术等级、重要文物的复原程度等方面,取得了哪些突破和进展?

  朱亚蓉:在文物修复方面,我们首先建立了一支高水平队伍—以“大国工匠”郭汉中为技术核心,组建和培养了一支专业修复团队,承担了大量重大修复任务。2008年汶川地震发生后,三星堆博物馆为四川省内多家博物馆和文管所修复了1000多件珍贵文物。新一轮三星堆考古发现以来,由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牵头,三星堆博物馆文物修复团队作为重要力量,全程参与了考古发掘、文物保护与修复研究。

  其中,象牙提取是考古发掘过程中最棘手的一环。三星堆遗址祭祀坑掩埋方式独特,以八号坑为例,青铜器的上层覆盖着层层叠叠、交错堆放的巨大象牙,这些象牙数量多、状态极其脆弱;此前一些考古机构和文博单位曾尝试硅胶套提取法,但成本高、对极脆弱的象牙效果有限。三星堆博物馆陈列保管部副部长郭汉中改以传统竹条加固后再行提取—既降低了成本,也提升了效率,看似是“土方法”,实则因地制宜、行之有效。

  配合新馆开馆,文物修复团队还对大量展出文物进行了保护加固。比如在数字化技术的辅助下,文物修复团队基本复原了2号青铜神树。三星堆遗址此次新发现的6座祭祀坑再次出土了不少2号神树的残件,大大补充了1986年的1号神树主干缺失部分。根据神树的造型、纹理以及断茬口等信息特征,通过虚拟修复技术,将30多块新出土残件拼对,最终让这些破碎的残片“长”成了高达2.88米的神树。

  2024年11月,“邂逅三星堆—12K微距看国宝全球巡展”亮相美国纽约,吸引观众参观体验。作为“邂逅三星堆—12K微距看国宝全球巡展”的第五站,纽约站由三星堆博物馆与纽约深刻博物馆联合举办。 三星堆博物馆 供图

  《人民画报》:近年来,三星堆文物成为中外文明交流的 “独特名片”,仅2025年一年,以三星堆为核心的境外展览就达14次,足迹遍及联合国总部、希腊雅典、美国纽约等地。在新一轮考古发现引发世界关注的背景下,三星堆博物馆在国际交流互鉴方面有哪些新的探索?

  朱亚蓉:三星堆文物从1993年起就开始走出国门,目前已在20多个国家和地区展出,是中华文化“走出去”的重要展览品牌之一。新一轮考古发现以来,我们进一步加强了国际传播,路径与方法也更加多元,不仅局限于实体文物展览,还结合数字化手段开展线上与VR展示,比如在巴黎、多哈、纽约等地的数字展项。

  此外,三星堆博物馆致力于推动世界文明比较研究与跨文化对话。比如2024年,亚太经合组织第三十一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在秘鲁举办期间,我们与成都金沙遗址博物馆合作,在秘鲁库斯科的印加博物馆将三星堆和金沙的16件(套)代表性文物的复制品、3D打印艺术品,与印加文明的7件(套)珍贵文物并置展出。通过双方文化在太阳、黄金、动物崇拜等方面的共通之处,并结合图文展板、数字化展示、学术沙龙等形式,拉近海外观众与中国古代文明的距离、形成情感共鸣—这些相似性能让世界看到中国文化的丰富性、多元性、开放性与包容性,共同展示了人类文明的“美美与共”。

  《人民画报》:“十五五”时期,国家文物局将重点推进 “三星堆—金沙遗址”等申报世界文化遗产,实施一批世界文化遗产研究型保护展示项目。从研究、展示到传播、申遗,这是一项长线的系统工程,您能否谈一谈三星堆博物馆在下一阶段的发展路径?

  朱亚蓉:三星堆博物馆拥有得天独厚的文物资源优势,下一步我们将以建设世界一流博物馆为目标。首先,要加强三星堆文化研究。目前我们对三星堆的认识还远远不够,考古工作仍在持续推进,扎实的学术研究是展览与传播的根本支撑。其次,要不断提升展示与传播水平,探索展览的新手段、新方法,并规划引进代表世界古代文明的重要展览,让三星堆既是“走出去”的窗口,也成为文明交流互鉴“引进来”的平台。最后,要加强三星堆文化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提升文创品质、创新文创形式、做好IP运营,让三星堆赋能文学艺术创作,让它真正“火”起来,影响全世界。

  三星堆的青铜重器、大规模古城建设与水利体系,已足以证明其所达到的文明程度—如此规模的城墙与宫殿建筑,如此精美绝伦充满想象力的青铜重器,都需要依赖极其强大的物质与精神文明发展基础。我们希望未来,它能与埃及金字塔、希腊文明、古罗马文明并立,成为世界知名的文明符号。

  2001年,三星堆遗址启动申遗工作。2006年,三星堆遗址与金沙遗址共同作为“古蜀文明遗址”项目列入《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2012年再次列入更新后的预备名单。

  2019年以来,《“十四五”文物保护和科技创新规划》《古蜀文明保护传承工程实施方案》《四川广汉三星堆国家文物保护利用示范区建设实施方案》等均把推进三星堆遗址申遗作为重要工作内容。2021年12月,《三星堆遗址与金沙遗址联合申遗合作协议》的签署,标志着我们和成都金沙遗址博物馆在世界文化遗产申报与研究、陈列展览、宣传推广等方面展开一系列合作,目前,我们的预评估文本已经提交,保护与展示项目正在推进,相关工作也正在有条不紊地推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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