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嘉，四川省广汉市图书馆馆长，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中国国家地理》特约摄影师，用镜头定格了青铜大面具、青铜顶尊神像、黄金面具、青铜神坛等大量珍贵文物出土的关键瞬间。 摄影 郭莎莎/人民画报

　　张名为《苏醒》的照片，一个半仰的顶尊青铜人头像在三星堆遗址祭祀区三号坑中沉睡着，当考古人员剥开那敷在面上的最后一层薄土时，它生动地向人们诠释了什么是“沉睡数千年，一醒惊天下”—而按下快门的人，是一位来自四川广汉的摄影师，余嘉。

　　余嘉，四川省广汉市图书馆馆长，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中国国家地理》特约摄影师。2020年至2022年，三星堆新发现的6座祭祀坑在考古工作舱内进行发掘。为了记录这一重大文明发现，余嘉受邀进入三星堆考古工作舱内，用镜头定格了青铜大面具、青铜顶尊神像、黄金面具、青铜神坛等大量珍贵文物出土的关键瞬间。他的作品不仅登上《中国国家地理》等刊物，更因各大媒体的报道而走进大众视野，使更多人得以透过他的镜头认识并喜欢上三星堆。

　　一个半仰的青铜人头像在三星堆遗址祭祀坑中沉睡着。 摄影 余嘉

　　余嘉与三星堆的缘分，始于1997年。那年的他20岁，是一名电台主持人，因工作原因参加了三星堆博物馆的开馆仪式。彼时的余嘉对三星堆并不了解，只是把这次经历当作一次正常的采访工作。此后他做过教师、当过报刊记者，一路自学摄影。真正让他“入坑”的，是2007年参与“南方丝绸之路”人文科考活动的经历。一个月的行程中，不仅让余嘉认识到三星堆作为古代西南文明高地，对中国西南地区文化的发展产生的深远影响，还让他认识了挚友—三星堆博物馆第一任馆长肖先进。20世纪90年代，肖先进力主三星堆博物馆建设，举债2000多万元，义无反顾地投入馆区修建，其敢为天下先的精神、为三星堆付出的情怀深深打动了余嘉。“我是广汉人，总得为三星堆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余嘉说。

　　三星堆遗址祭祀坑出土了大量的青铜器、黄金制品、玉石礼器和陶器，展现出高超的技术水平。这些出土文物，见证了古蜀王国的鼎盛发展时期。 摄影 余嘉

　　而余嘉做的，从来不只是“拍照”。他还用相机搭建起古蜀人与当代人对话的桥梁。2020年，三星堆遗址新一轮考古发掘正式开启，人们将目光聚焦在新发现的6座祭祀坑上。 2021年初，6座祭祀坑的文物陆续露出地面。这时，余嘉接到来自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的拍摄邀请，成为受邀进入三星堆考古工作舱内拍摄出土文物的唯一一位第三方摄影师。

　　6座新发现的祭祀坑上搭建有考古工作舱，余嘉端着相机，扛着三脚架，在坑上到处找点位，却始终难以下手。他站在坑上来回踱步，眼前的三星堆青铜器，混着泥土、黯淡无光，彼此之间又相互交缠，与他之前拍摄的陈列在博物馆中的文物完全不同，不知应该如何拍摄才能更好地呈现。三星堆遗址祭祀区三号坑发掘负责人徐斐宏看出了他的顾虑，主动向余嘉讲解坑下文物关系，教他如何在拍摄中保护文物，时任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三星堆工作站站长雷雨也鼓励他放手去拍。余嘉说，从那天起，他的拍摄才渐入佳境。

　　在坑底拍摄的时候，他坚持让光成为线索，“见光不见灯”。三星堆遗址祭祀区八号坑大型青铜神坛提取的前一夜，他和考古队员在方舱里一直待到深夜，只为用一组布光拍出那件器物“镂空的感觉”。在拍摄三星堆遗址祭祀区三号坑出土的圆口方尊时，余嘉敏锐捕捉到了方尊的样貌，一半呈现在空气里，另一半埋藏在土下。“它努力期望呈现的美，让我当时有一种感动，我用明暗与虚实，拍出了这方青铜器努力重现人间的样子。”

　　因此，在余嘉的镜头下，这些作品既有艺术感染力，又富有视觉张力。以一张由三星堆遗址祭祀区三号坑出土的方口方尊、青铜面具与象牙组合而成的照片为例：在明暗对比的衬托下，面具左眼隐于阴影，右眼被泥土遮挡，凸出的眼球若隐若现，反而透出一股类似沉思者般的气质。他坦言，这种独特效果的呈现，与拍摄环境密不可分。“在祭祀坑里拍摄的时候，与文物有一种对话感，想表达的情感似乎更容易流露出来，和古人之间的距离好像一下子就拉近了。”他说。

　　除了拍摄文物，余嘉还会拍摄文物的“印记”。那是文物被提取走后，留在坑里的凹凸、泥痕，或一道因阴阳面反转而浮现的旧影。“这些印记的作者是时间，我只是去拍它的作品。”他把这组照片摆在书桌显眼处，解释道，“这些文物在坑里待了数千年，被我们拿走以后，留在坑里的那一部分和时间发生了反应，就形成了印记。”

　　一年多的时光里，余嘉用相机记录下了约10万张三星堆文物发掘、出土、保护时的照片，许多照片随着媒体报道，走进公众视野。拍摄期间，余嘉几乎参与了三星堆遗址新一轮考古发掘的所有环节—清理、提取、修复、入库、布展。正是因为这份朝夕相处，他被参与祭祀坑发掘的考古队员接纳为“自己人”。徐斐宏曾在一篇学术文章中用了他在三星堆遗址祭祀区三号坑拍摄的合影照片，注解写着“三号坑考古队员合影”。余嘉说：“你这里写错了，我不是考古队员。”对方回答：“你就是我们中的一员。”

　　如今，他正在写一本书，关于自己眼中的三星堆。年复一年的沉淀，让余嘉活脱脱成了广汉的文旅宣传大使。翻着自己拍的那组“印记”照片，他缓缓说道：“古人看了文物最后一眼，我们来看它的第一眼。而我们与古人之间，只隔着时间。”

　　从1997年开馆仪式上那个20岁的电台主持人，到2021年趴在考古工作舱里与数千年前的文物对话的特约摄影师—余嘉用20余年的时间完成了与三星堆的对话，用镜头让人们看到了沉睡数千年古蜀文明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