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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星堆博物馆文物保护与修复馆是集文物修复、科研、展示与科普于一体的现代化文保平台。在这里,三星堆博物馆的文保团队与全国各地的文保力量协同合作,共同开展文物系统性保护修复与关键技术攻关。 摄影 郭莎莎/人民画报
走出三星堆博物馆新馆,顺着一条小道蜿蜒前行,曲径通幽处便是三星堆博物馆文物保护与修复馆。在这里,不仅可以看到一件件“上新”的文物,还能看到文物修复师清理、保护、修复文物的全过程。
自2019年以来,三星堆6座新发掘的祭祀坑陆续出土编号文物逾1.7万件,而这些文物出土时大多存在不同程度的变形、缺失和病害,需要整理清洁与加固修复。2023年7月26日,习近平总书记来到三星堆博物馆新馆考察时强调,文物保护修复是一项长期任务,要加大国家支持力度,加强人才队伍建设,发扬严谨细致的工匠精神,一件一件来,久久为功,做出更大成绩。
近3年来,三星堆博物馆文保团队与全国各地的文保力量一起,在这里完成了一件又一件文物的保护修复,让更多人在与古蜀文明的对话中,聆听数千年前的回响。
把破碎的文物一片片还原
在三星堆博物馆“天地人神”展厅中央,近4米高的1号青铜神树卓然挺立。隔着玻璃,观众不时举起手机拍照、细细观赏。然而,这件国家一级文物、现存同时期全世界体量最大的青铜单件文物,出土时树干、树枝多处断裂,碎片散落一地。
“没有人知道它本来的样子,只能像拼图一样一遍遍试。”三星堆博物馆陈列保管部副部长郭汉中回忆。20世纪9 0年代,他跟着师父杨晓邬开始对1号青铜神树进行修复,他们守着一间二三十平方米的小办公室,把碎片按结构分类,再依断裂的缝隙一片片拼接、焊接、矫形。1997年,三星堆博物馆开馆,1号青铜神树首次亮相,震惊世界。同期亮相的,还有青铜大立人像、青铜纵目面具,以及形态各异的青铜人头像。
今年58岁的郭汉中,是三星堆青铜修复的技术带头人,迄今为止参加了三星堆遗址全部8座祭祀坑的发掘工作。 1984年,16岁的他入行,先在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今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 )修复陶器,1986年,三星堆遗址一、二号祭祀坑出土千余件文物,此后,他才开始接触青铜器修复。1992年,三星堆博物馆筹建,他从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回到广汉。1997年10月26日,三星堆博物馆开馆,他在博物馆一干就是近40年。

三星堆博物馆陈列保管部副部长郭汉中(左三)与专家团队探讨青铜神坛修复的关键技术。 三星堆博物馆 供图
大量雕塑、冶炼、钣金方面的书自学自练,又把传统工艺与现代科技相结合,创造性地使用塑形补配、黄泥石膏翻模等工艺。博物馆中陈列的鸟足曲身顶尊神像、铜兽驮跪坐人顶尊铜像等文物,看起来浑然一体,其实都是郭汉中带着团队一件件清理、拼对、固定的。
“文物修复是一个综合体,雕塑、冶炼、化学、材料学、生物学、考古学、艺术史等学科,都需要会一点。”谈起这一行,郭汉中说,“古代器物复原,是有据可依、根据遗物信息去还原的。每一件文物都是不可再生的,需要先制订文物保护修复方案,并经由行业相关主管部门组织专家审核批复后,方可开始修复。”
令他念念不忘的,是习近平总书记来到三星堆博物馆新馆考察的那天,总书记沿着玻璃幕墙后的过道走入文保工作区,在一件体量繁复的青铜神坛底座前停了下来,并询问修复过程。“我告诉总书记,修复这件器物至少得一年。总书记说‘这个工作不容易’,勉励我们慢工出细活,久久为功,一件一件来。”郭汉中回忆。他还清楚地记得,总书记问到三星堆青铜器与中原青铜器铸造工艺的差别—“区别就在于分铸。三星堆大型文物是通过铸接、铆接、铆焊的形式组合而成。”郭汉中当场作答。
在此后近两年的时间里,四川省级技能大师工作室、院士专家工作站相继在三星堆博物馆挂牌。习近平总书记驻足过的那件青铜神坛底座也有了新进展:作为一件大型青铜组合器的一部分,经文物保护修复工作者反复研究论证,并结合AI智能计算模拟还原,它的相对完整形态再度展露于世人眼前。
在郭汉中看来,技术从来不是个人财富。他对徒弟们倾囊相授,要求徒弟们既要传承手工拼合的“笨功夫”,又要在理念和技术上对三维扫描等“新武器”有了解。目前,郭汉中带领团队已完成数百件新出土文物的清理工作。“文物保护修复是一项长期任务。”郭汉中说,“前辈们把技艺传授给我,我自己也应该承担起这个责任,把技艺传承给下一辈,这是一场‘接力赛’。”
攻克象牙保护难题
在三星堆博物馆文物保护与修复馆,陶器、玉器、金属器、象牙等文物均有专属的修复室,观众透过玻璃,可以观察文物修复的过程、了解文物修复的技术方法。而在所有文物的修复类别中,最具挑战性的莫过于保护脆弱易损的象牙。
一直以来,象牙保护都是世界性的难题。“埋了几千年的象牙,质地已经软化,像是快融化的雪糕,保护和修复都十分困难。”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馆员许丹阳说。
以三星堆遗址和金沙遗址出土的象牙为例,由于象牙出土后失水速度加快,象牙会迅速开裂、风化,最终完全粉化。为了更好地将其完好保存,目前主要采取临时科学回填和有机硅胶临时封存的方法对象牙进行保护处理。因此,提取象牙成了一道公开的难题。
郭汉中也曾参加过数百根象牙的现场提取工作。为了避免埋藏于地下千年之久的象牙在提取时发生断裂、损坏,郭汉中创造性地自制了许多小工具,解决了象牙提取过程中的难题。他还借鉴了骨科手术的固定方式,采用给象牙打“绷带”的加固法,先以湿润后的高分子绷带裹覆象牙,等其凝固成型后整体提取。此举不仅保证了上百根象牙安全运出,也唤醒了更多沉睡的文物。

三星堆遗址祭祀坑中的象牙。由于长期埋藏于潮湿的地下环境,象牙基本处于饱水状态,保存状况较差。 摄影 余嘉

三星堆博物馆文物保护与修复馆,文物修复师操作超景深显微镜,对象牙进行检测。超景深显微镜能够在不接触文物的前提下,突破人眼极限,对凹凸不平的文物表面进行全域清晰观察、高精度测量,从而获取微观工艺、病害、材质等关键信息,为鉴定、修复、溯源提供科学依据。
为了更好地储存象牙,三星堆博物馆专门设立一间象牙库房:精密的空调把温度控制在5℃,湿度保持在90%,尽量复原地下埋藏的环境。数百根象牙被逐一编号、分层搁置。三星堆博物馆陈列保管部副部长张跃芬表示,三星堆遗址出土的象牙数量众多,“目前我们能做的是定期对象牙进行监测和保养,进而减少象牙文物出土后因环境因素导致文物出现各种类型病害,为象牙的科学保护研究争取时间”。
象牙库房的日常管理员谢丽,也是一名文物修复师,每周她都要提前将防护服、防护头套、鞋套,以及美工刀、保鲜膜、湿巾等工具先搁进缓冲间,再遥控开启紫外灯做消杀,之后才能进入库房为象牙更换表面的保鲜膜和湿巾。
围绕象牙保护技术,一场跨学科联合攻关已经持续数年。2023年,来自全国各地的科研单位针对中国出土饱水象牙开展关键技术研发,最终为三星堆遗址出土的象牙确定了渗透加固与表面加固并行的方案。

三星堆博物馆陈列保管部副部长张跃芬操作超景深显微镜,对文物碎片进行检测。 三星堆博物馆 供图
让历史走向更远的未来
20世纪90年代,三星堆博物馆建馆初期,从事文物修复工作的包括郭汉中在内只有两个人,力量相对薄弱。2008年,三星堆博物馆成为国家文物局公布的首批可移动文物修复资质单位之一。同年,汶川地震发生后,四川省内许多博物馆的文物亟待抢救,被紧急运送到广汉,三星堆博物馆承接了几十家单位的陶瓷、青铜修复项目。也是从那时起,博物馆开始陆续引进文物修复与鉴定相关专业的高校毕业生。“这一批年轻人就是那时候培养出来的。”郭汉中说,三星堆博物馆能给年轻人提供的不只是一间修复室,更是接触到成百上千件不同材质、不同病害真文物的机会。
2012年,杨平来到三星堆博物馆,成为郭汉中的徒弟之一。高考结束后,热爱历史的他选择了与之相关的文物修复专业。“很多人问我会不会觉得枯燥,但我是真的喜欢这个行业。”杨平说, “哪怕休息的时候,我关注的还是文物和历史。”

三星堆博物馆陈列保管部副部长郭汉中(右)向文物修复师尹欢讲解面前这件青铜面具残件的修复思路。 摄影 郭莎莎/人民画报
对杨平而言,文物修复从不是枯燥的重复。至今,他仍清楚地记得,自己修复的第一件文物是盐亭文管所的一件民国时期的陶缸,“每一步都由师父带着做”。后来他慢慢独立上手,修复之前还会先问师父哪个环节要留意。对待工作,杨平十分严谨和考究。他说师父最常讲的一句话是“条条蛇都咬人”,也就是再小的问题也不能轻视—不论文物的等级高低、病害的简单复杂,文物仿佛一个个“捣蛋鬼”,给文物修复师摆出一个又一个难题。2022年,他获评四川省首届文物修复职业技能大赛“妙手匠心”年度新人奖。
彼时的文物修复新人,如今已经可以在考古发掘现场独当一面。眼下,杨平也在三星堆遗址区附近的发掘现场,带着考古队一起清理探方、画图、提取遗物。“师父常说,发掘和修复密不可分,脚下沾了土,眼里才有光。”杨平说。
2021年,以郭汉中领衔的文物修复技能大师工作室在三星堆博物馆挂牌,从清理泥土的细微手法到焊接茬口的精准操作,从推行跨学科培养模式到以新祭祀坑发掘为实战课堂,“零误差”“跨学科”的培养模式,让一批年轻修复师迅速成长为文博骨干。

三星堆博物馆文物保护与修复馆由玻璃墙将其分为两个独立的区域—文保工作区和游览参观区。在这里,观众可以近距离观看考古发掘及文物保护修复的新成果。 摄影 郭莎莎/人民画报
三星堆管委会副主任朱亚蓉介绍,近年来,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与三星堆博物馆依托三星堆遗址出土文物保护修复项目,培养了青铜器、金器、玉石器、象牙保护及多学科研究人员20名。同时,坚持大师带徒制,聘请行业内领军人物带徒传艺,培养考古及文物保护技能人才。此外,三星堆博物馆积极开展国内、国外交流活动,不断提高文保人员的专业素养和综合能力。得益于对文保人才培养力度的持续加强,三星堆博物馆在多项国家级、省级、市级行业职业技能大赛中取得了优异成绩。
“习近平总书记对三星堆的关注重视,激励着我们更深刻地理解考古工作、更主动地投身考古事业、更深入地探寻中华文明根脉。”朱亚蓉说。在这些文物修复师眼中,文物不是冰冷的古物,而是活着的历史,而修复的意义,便是让这些历史记得来路,也走向更远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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