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美是一种存在的方式，那么技术或许就是让这种存在被更多人看见的桥。我始终相信，技术真正的使命，是让“向美而生”成为更多人可抵达的日常。

　　张海军  作者供图

　　拓宽艺术与美的边界

　　在北大读书时，我曾独立制片、导演了纪录片《向美而生》。那时读到美国哲学家约翰·杜威的《艺术即经验》，被“艺术即经验”“艺术与生活具有连续性” 这些观点深深触动—我们总把艺术品供上神坛，却忘了艺术最初就诞生于日常的经验与行动。

　　于是，我将镜头对准了国家高级文物修复师翟渊民一家。老先生既是古陶瓷修复专家，也是大提琴手、指挥、摄影家；他的爱人是琵琶演奏家，也是影视服装设计师；儿子是低音提琴演奏家。跟随着他们的日常，我记录下文物修复时的沉静、戏迷社团里的热络、家庭餐桌上的温情。我想呈现一种状态：当艺术成为呼吸般自然的工作与生活，当爱与想象力在代际间流淌，人如何在这种“经验”中找到意义和自由，乃至心灵的慰藉。《向美而生》这个名字，恰是我当时最真切的心境写照，美不是终点，而是他们存在于这个世界方式。

　　这些年，无论是拍纪录片，还是在北大做产学研、推动数字文产项目、推动视频与视觉技术的应用，我的初心一直没有变，就是试图让“美”从少数人的经验变成更多人可感知、可参与的经验。我认为，纪录片是用叙事和镜头语言去“传递经验”，而如今日新月异的新技术，更为这些经验拓宽了边界。

　　从我的学术和产业交叉背景来看，新技术的核心在于让“经验”不再受限于时空和载体。中华文化之美，常常藏在质感、仪式、意境、手感这些难以言传的细节里。AI 生成、虚拟制片、沉浸式交互、高精度扫描等技术，正把这些隐性知识转化为可交互、可体验的数字内容。新技术能创造丰富的情境，让观众从旁观者变成参与者，在“做”与“感受”中生成自己的审美经验。所以技术不是目的，它是让“向美而生”从一家人的日常，变成更多人可抵达的日常。

　　杭州西子廊桥的“盲盒音乐会”，以科技赋能、跨界创新的形式成为当地文旅爆款，吸引了众多中外观众。 摄影 范侃侃

　　重塑文化传播的“在场”与“共创”

　　如果说纪录片让我理解了“美”如何在一个家庭中生长，那么后来我主持的《沉浸式技术与中华文明国际传播》课题，则让我看到了“美”如何跨越山海、穿越时空，抵达地球另一端的陌生人，让“只可意会”变得“可感可触”。

　　这种变革体现在三个维度。第一是场景重构，让历史“活”在眼前。比如“何以文明”全球巡展用数字化技术复原了红山、良渚等 10 个考古遗址。海外观众不需要飞到中国，戴上设备就能“走进”五千年前的祭坛，亲手“触摸”玉琮。这种空间在场感，大幅降低了跨文化理解的门槛。

　　第二是叙事创新，让故事“由你主演”。讲中国故事的传统方式容易陷入“我讲你听”的单向模式。而沉浸式技术允许互动叙事，比如《尼山萨满》游戏让玩家扮演萨满，通过击鼓节奏探索少数民族传说；再比如金陵图数字艺术展上，观众佩戴手环选择宋代角色，在动态画卷里与街市、书院互动。用户从旁观者变成参与者， “玩”出了文化认同。

　　第三是多感官融合，打通情感共鸣。唐昭陵遗址公园项目用 VR+ 触觉反馈模拟考古发掘的质感，铜陵铜文化体验让用户能“亲手”锻造青铜器。当视觉、听觉甚至触觉被调动，文化不再是冷知识，而变成身体记忆。这种体验尤其受到海外年轻人的欢迎。

　　当然，“文化 + 科技”在国际传播中也面临诸多挑战。

　　比如“技术先行”还是“内容先行”的博弈。目前很多项目是先买设备、搭团队，再往里填充文化内容，结果技术炫目，文化内核却被稀释。又比如成本回收与规模化困局：一个高质量、大空间的沉浸式体验开发成本不菲，如果没有 IP 衍生或政府补贴，项目很难盈利。

　　这些挑战提醒我们：慢下来，先想清楚我们到底想让世界感受怎样的中华文明。因为技术是放大镜，而不是内容本身。

　　人工智能：从“工具”迈向“协作者”

　　如果说沉浸式技术改变了文化传播的感官通道，那么人工智能（AI）正在重塑文化传播的创作逻辑。在我看来，AI 在文化传播中的角色正在从“工具”向“协作者”演进。最初，它是效率工具，通过智能剪辑、字幕生成、多语言翻译等方式降低内容生产门槛；随后，它成为创意激发者，用生成式 AI 将文本转化为视觉形象，或用 AI 作曲系统生成融合古琴与电子音乐的作品；面向未来，它将发展为个性化传播的智能体，实现“千人千面” 的文化体验。

　　当前，人工智能生成内容（AIGC）、影视智能体等技术的快速发展，正为中华文化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传播带来前所未有的机遇。数据显示，2025 年我国 AI 生成的视频及音频内容累计已超过 20 亿条，较 2024 年增长逾 14 倍。企业级 AI 智能体市场也在 2026 年迎来爆发式增长，规模预计将飙升至 436 亿元，同比增幅约 300%。在 AIGC 赋能文化传播的应用前景方面，我认为有三个值得关注的趋势。

　　一是规模化生产。AIGC 能让古籍、壁画、戏曲等文化资源不仅“活”起来，而且“多起来”，它能够以较低成本完成文化资源到传播素材的初级转化，比如将国学经典生成不同风格的动画短片，或将地方戏曲唱腔转化为年轻人喜欢的国风音乐。当然，这一过程还需要严格把关，以避免 AI 的“文化幻觉”。

　　二是对话式体验。影视智能体能够实现从被动观看到主动陪伴的转变。一个海外用户在观看丝绸之路纪录片时，可以随时唤醒一位虚拟唐代画师，询问“为什么飞天乐伎的乐器反着拿”。文化传播由此从单向灌输变为对话式探索。

　　三是深度文化转译。AIGC 结合大语言模型，能实现跨语言、跨文化的实时转译，而不仅仅是字幕翻译。以端午节内容的传播为例，当 AI 面对不同文化背景的受众时，会自动调整叙事重点：针对东南亚观众，它会突出龙舟竞渡与当地丰收祭祀传统的共鸣；而在西方语境下，则更多呈现团队协作与集体精神的普世价值。这种根据文化语境动态转译的能力，正是破解跨文化理解障碍的关键所在。

　　产学研融合的实践与思考

　　作为北京大学视频与视觉技术国家工程研究中心的产业合作负责人，我认为签署战略协议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挑战在于把“签字”变成“共建”。我们会与合作伙伴共同梳理一份“技术需求—研发能力”的精准匹配表，把泛泛的意向变成具体的项目清单；在真实的文旅景区、文博场馆中部署技术原型，用小步快跑的方式完成从算法到产品的闭环；最终将单点项目变成生态平台，带动人才共育和行业标准共建。

　　我还同时担任北大信研院影视智能体创新实验室主任。关于实验室的定位可以用三个词概括：连接、转化、加速。连接，是把北大的前沿技术与产业的真实场景对接；转化，是把算法封装成标准化的 SDK 或云服务，服务中小文博机构；加速，是通过赛事、工坊等活动汇聚生态，推动传播。

　　目前我们正在与长影集团合作开发老电影智能修复的 AI算法，目标是让修复效率提升三倍左右。今年下半年，我们还将办一场主题 AIGC 文创大赛，面向全国高校学生举办公益性质的创作工坊，鼓励大家基于经典 IP 进行创作，优秀作品最终落地到相关博物馆场景中。

　　这些实践让我深刻体会到，“文化+科技”的有效融合，不能只靠一个单位、一个项目，而是要培育一种生态。其中最关键的一环，是培养“文化科技产品经理”—那些既懂文物又懂引擎、既理解代码又理解叙事逻辑的人。建议教育部门和行业协会联合推出认证和培训体系，课程涵盖技术通识、文化遗产保护、用户体验设计和商业模式画布等。从人才培养上打通“最后一公里”。

　　从政策研究的角度反观产业实践，我认为还有两个机制值得探索：一是建立双向嵌入式的产学研政策实验室，让企业人员和研究生互相进入对方的场域；二是推动政策沙盒机制，在文化产业示范园区内划定“文化科技融合政策沙盒”，允许企业在限定范围内先行先试。

　　对于关注中华文化传播的读者，我想说，技术只是新的工具，文化的魂始终在人，因为只有人，才是文化真正活着的载体。

　　张海军：北京大学视频与视觉技术国家工程研究中心产业合作主管、北大信研院影视智能体创新实验室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