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博物馆馆长褚晓波

　　《人民画报》：近年来，上海博物馆东馆的开放成为文化界的一件大事。从人民广场到浦东，上海博物馆的这次跨越，似乎不仅仅是物理空间的扩展，更像是一次战略定位的全面升级。您能否为我们描绘一下，在您心中，上海博物馆未来的全球定位与发展愿景是什么？

　　褚晓波：上海博物馆自1952年成立以来，已走过70余年。从最早南京西路的老馆，到1996年人民广场的馆舍，再到今天东馆的开放，每一次迁建都是一次蝶变。

　　在东馆，我们将常设展厅系统性地梳理为“8+5”的格局—8个艺术通史展厅，涵盖青铜、雕塑、玉器、书法、绘画、陶瓷等，完整呈现中华五千多年文明的艺术脉络；5个专题展厅，聚焦考古、江南文化、海上丝绸之路等特色主题。这背后是我们的目标：打造全球最齐全的中国古代艺术收藏与展示体系。

　　2024年9月28日，长江口二号古船考古试掘工作现场。长江口二号古船是目前中国国内乃至世界上发现的体量最大、保存最为完整、预计船载文物数量巨大的古代木质沉船之一。

　　但我们的目光不止于此。位于上海人民广场的老馆正在规划一次全面的改造升级，目标是将其打造为“世界文明简史博物馆”。我们希望用15年左右的时间，依托馆藏文物，通过征集、合作等方式，汇聚展现全球主要文明的文物，积极筹备反映世界文明和文明交流互鉴主题的常设陈列，成为“中国看世界”的重要展示平台，填补我国在这一领域的空白，让上海市民和中外游客，不仅能在这里读懂中国，也能一览世界文明的璀璨图谱。

　　上海博物馆人民广场馆，方体基座与圆形出挑相结合的建筑造型，具有中国“天圆地方”的寓意。 视觉中国 供图

　　而正在筹建中的北馆，则将以“考古博物馆”为主要定位。未来，上博将构筑以人民广场馆、东馆、北馆为核心的 “3+X”新发展格局：以人民广场馆、东馆、北馆为核心，在海内外设立若干分馆，打造具有世界影响力、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的博物馆文化品牌。

　　《人民画报》：您提到了“代表中国，对话世界”。当前，中国文博事业蓬勃发展，博物馆数量已位居世界前列。在构建国际文博话语权的进程中，您认为中国的博物馆，特别是上海博物馆，应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又面临哪些独特的挑战？

　　褚晓波：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中国是文明古国，也是博物馆大国。截至2024年年底，中国备案博物馆数量已达7046家，但“大”不代表“强”。国际文博领域的话语权、规则制定权，长期以来由西方主要博物馆主导。这与他们近代以来的殖民历史、资本积累和学术传统密不可分。

　　中国博物馆起步晚，但发展快。我们的优势在于体制保障，国家及各级地方政府对博物馆事业的投入是稳定而有力的。这确保了博物馆的公益属性和研究、展示、教育等核心功能的实现，避免了过度商业化对学术独立性的侵蚀。近年来，随着国力增强和文化自信的提升，我们有了更多“走出去”的底气和资源。

　　2024年5月20日，上海博物馆举办“对话世界”文物艺术大展系列第四展“金字塔之巅：古埃及文明大展”推介会。

　　我们的角色，正从国际规则的“跟随者”和“参与者”，努力向“建设者”甚至“引领者”转变。挑战在于，我们不能简单模仿西方模式。比如在运营上，欧美顶级博物馆依赖庞大的基金收益、社会捐赠等，这在当前国际经济环境下也面临着冲击。我们的路径必须立足国情，在确保公益性的前提下，创新运营机制。上博每年举办大量特展，90%以上免费开放。少数收费特展，也坚持公益票价原则，且前提是未动用财政经费，通过市场合作引入。2024年，收费特展“金字塔之巅：古埃及文明大展”火爆了13个月，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都很好，证明了优质文化产品自身具备强大的市场生命力。

　　构建话语权，核心还是靠内容与专业。我们要用国际同行听得懂、信得过、愿合作的学术语言和策展理念，拿出有分量的研究成果和展览项目。上博近年来在匈牙利、美国等地举办的展览大获成功，吸引数十万甚至上百万观众，靠的就是展品本身和叙事的力量。这就是文化自信的体现，也是话语权的根基。

　　《人民画报》：从您的介绍中，能感受到强烈的观众意识。无论是东馆的细节设计，还是“博物馆奇妙夜”等创新活动，都体现了以观众为中心的思路。在您看来，新时代的博物馆，应如何平衡学术、保护与公共服务之间的关系？如何满足日益多元的观众需求？

　　褚晓波：博物馆的藏品是死的，但博物馆本身必须是活的。一切工作的出发点和落脚点，都应该是“人”。我们提出要打造“观众友好型博物馆”，这不是一句口号，而是渗透在每一个细节里的行动。

　　首先在硬件上，我们不惜成本。东馆的展柜玻璃，用的是超白低反射玻璃，价格昂贵，但为了让观众获得最清晰、无反光的观赏体验，这笔投入值得。灯光设计同样精心，既要保护文物，又要完美呈现文物的美感。有观众开玩笑说，我们的玻璃干净到让人不小心撞上去，这虽是玩笑，也反映了我们追求极致体验的态度。

　　观众排队抚摸感受文物。上海博物馆东馆中国古代陶瓷馆设立了触摸文物标本互动区，在确保安全和完善相关举措的前提下，观众可以触摸这件清代康熙时期釉下彩青花瓷瓶。 摄影 徐讯/人民画报

　　其次在服务上，我们力求全覆盖、精细化。2024年9月起，我们实行免预约入馆，最大限度方便公众。我们提供多语种讲解，针对少儿、老年、残障人士的无障碍服务和专属动线。我们甚至尝试举办了可以带宠物入内的“博物馆奇喵夜”，活动前我们做了大量调研，与专业宠物机构合作，制定详尽的管理方案，活动反响极好。这看似是“噱头”，实质是我们尊重当下年轻人将宠物视为家庭成员的情感需求，尝试打破博物馆传统的、略带“高冷”的身段，与新的生活方式接轨。

　　平衡学术与公共服务，关键在于转化能力。我们的策展，必须建立在扎实研究基础上，但最终呈现时，要用深入浅出的方式，设计丰富的互动体验、教育项目，让不同知识背景的观众都能有所收获。

　　在国际博协的最新博物馆定义中，博物馆为“教育、欣赏、深思和知识共享提供多种体验”。中文的“欣赏”在英语中为“enjoyment”，意为“乐趣”或“愉悦”。今天的博物馆不应该是高高在上的殿堂，它应该是每个人都可以获得愉悦体验、启迪思想、滋养情感的公共文化客厅。

　　《人民画报》：在建设文化强国、上海建设国际文化大都市的背景下，您认为中国博物馆事业高质量发展的核心关键是什么？上海博物馆在这一进程中，希望承担怎样的历史责任？

　　褚晓波：中国博物馆事业的高质量发展，核心关键我认为有三点：

　　一是坚守公益初心，强化内容为王。博物馆的核心价值在于其文化传承、知识传播和公共服务功能。必须杜绝盲目追求经济效益的短视行为，扎扎实实做好藏品保护、学术研究、展览策划这些“内功”。好的内容自己会说话，能吸引人。

　　二是拓展国际视野，推动文明互鉴。我们不能关起门来搞建设。要更主动地融入国际文博体系，不仅要“引进来”，更要高质量地“走出去”。通过联合策展、学术交流、人才培养等方式，搭建平等对话的平台，让中国博物馆的理念和实践获得国际同行的尊重，也让世界文明在中国得到精彩呈现。

　　三是激发创新活力，拥抱现代科技与生活。要敢于运用新技术、新理念、新媒介，让古老的文物以鲜活的面貌融入现代生活。要密切关注社会情绪和公众需求的变化，提供更贴心、更富创意的公共服务。

　　2024年2月2日，上海博物馆东馆，观众在观看“星耀中国：三星堆·金沙古蜀文明展” 中的金面具笄发青铜人头像。 视觉中国 供图

　　对于上海博物馆而言，我们的责任重大。上海这座城市的气质是开放、创新、包容，上博的气质理应与之匹配。我们不仅要成为中国古代艺术研究与展示的世界级标杆，也要成为文明交流互鉴的国家级平台，还要成为博物馆改革发展与公共服务的创新策源地。

　　我们正在构建一个“集群化”的发展格局：东馆（中国古代艺术博物馆）、人民广场馆（世界文明馆）、北馆（考古博物馆）以及规划中的南馆（科技与典藏馆）、西馆（展示以江南文化和非遗成果为主的生态型博物馆）等。它们功能互补，共同形成一个立体的文化矩阵。

　　守文化传承之正，守学术研究之正；创服务模式之新，创传播方式之新。只要方向是对的，就要有魄力去尝试、去突破。我希望将来回顾这段历程时，我们能自豪地说，上博没有辜负这个时代，没有辜负这座城，更没有辜负每一位走进博物馆的观众。

（未署名图片由上海博物馆提供）